冶青林近距离查看古遗址墙体。张昕岳 摄
一个保温壶，两个饼子，一袋熟牛肉，一台相机……带着这些装备，冶青林又一次出发了。古城正在消失，他想拍得更快一些。
冶青林拍摄的毛家沟烽火台。资料图
7年，一直在拍摄的路上
“今天计划拍7个地方，运气好的话争取多拍两个。”5月9日8时，从西宁出发前，冶青林打开手机上标满点位的奥维地图。
那辆陪伴冶青林跑了超过25万公里的越野车后座上，相机和长焦镜头之间，被他细心地垫着毛巾，以防磕碰受损。
“最初，我想着最多两年就能拍完，结果越拍越多，一拍就是7年。”冶青林说。7年来，他穿行在青海的高山峡谷间，拍下1000余处古城、古堡、烽火台古迹，耗资百万元，积攒了数十万张照片。
寻找古迹的线索，冶青林全靠自己一点一点搜集：地方志、文物调查资料、卫星地图上的痕迹，还有当地村民的口述。每到一个村子，他都要找当地的老人打听：“你们这附近有没有老城墙？老堡子？”有人摇头，也有人会说：“我家院墙后头好像有一段。”冶青林就顺着这句话，翻山越岭去寻找。
“找到了，是明代的！”5月9日12时30分，冶青林蹲在海东市乐都区一处堡寨遗址的残墙前，指着地上的几片碎瓦说。每找到一处，他会先在周围转上一圈，摸清整体轮廓，再用相机拍下中景和墙体细节，把夯土层次、残垣结构拍得清清楚楚，最后操控无人机，从高空拍下全景。
“我就原原本本记录这些古堡现在的样子。哪怕以后彻底消失，我的照片也能证明它们曾经存在过。”冶青林说。
拍摄路上，遗憾总会发生。冶青林说，他不敢拖延，只要得到一处遗址的线索，就立刻动身。“虽然它们可能会慢慢消失，但我拍下来，后人会看到，就知道这里曾经有过什么。”冶青林说。
冶青林拍摄的董家湾堡山城遗址。资料图
从玉树到西宁，相机从未放下
冶青林和摄影的缘分，要从更早说起。
1964年，冶青林出生在玉树藏族自治州结古镇。他从小就爱画画，每到假期，靠画唐卡、画柜子上的彩绘赚学费、贴补家用。考上大学后，他还拿过西宁市绘画大赛的奖项。当画家，是冶青林年轻时的梦想。
1990年毕业后，冶青林回到玉树州工作，业余时间依旧画画，生活简单又充实。冶青林的第一台相机花了800元，是他和妻子一起攒了3个月工资买的。
“一开始我只是想把拍下来的风景、人物当成绘画素材，临摹着画。”冶青林说。可他慢慢发现，快门按下去的那个瞬间，比画笔更能留住那些鲜活的画面。
2010年玉树地震，冶青林家房屋外墙倒塌，成了危房，他承包的招待所在地震中严重受损，无法正常运营，多年辛苦打拼的家业，就这样付诸东流。
“什么都没了，好在命还在。”冶青林说。为了记录真实的灾情，他扛着相机冲进废墟，拍倒塌的房屋、满脸尘土的孩子、从瓦砾里站起来的老人。这些照片成为外界了解玉树灾情的重要依据，他也因此走进人民大会堂领奖。
后来，冶青林将地震后拍下的照片整理出版了一部影像志。这本书让更多人记住了他的名字，也让他自己对“记录”这件事有了更深的理解。“地震让我明白，再多的家当说没也就没了，只要还活着，就要做些有意义的事。”冶青林说。
从那以后，冶青林开始专注拍摄专题。之后的7年时间里，他把镜头对准三江源湿地，长年在海拔4000米以上的无人区奔波。冰川、河流和那些像血管一样的网状水系，他一遍遍去拍，一遍遍见证着这片土地的脆弱与珍贵。
退休后，冶青林从玉树回到西宁定居。“退休之后我就想干一件自己喜欢、有价值的事。”冶青林说。早年在玉树工作时，他接触过不少古城遗址。看着青海大地上那些很少有人系统记录过的古城、古堡、烽火台，他打定主意：把它们全部记录下来。
冶青林用镜头记录不远处的古堡。张昕岳 摄
镜头背后，是家人的理解和支持
冶青林和妻子结婚已有36年。从玉树到西宁，从安稳生活到奔波在外，妻子始终陪在他身边。
刚开始，妻子完全理解不了。“跑那么远的路，就为了拍一堆土墙，费钱又费时间，感觉看不到什么结果。”冶青林的妻子说。可她还是会用自己的行动默默支持着冶青林。
每次出发前，妻子会把冶青林的吃食准备好。只要身体允许，海拔不太高，她就跟着一起去。“有时候，车开着开着就找不到路了，窗外就是深沟，我都不敢往下看。”冶青林的妻子说。
因为饥一顿饱一顿，冶青林患过胃炎，进过急诊。那时，冶青林的女儿很不理解：“爸爸放着退休后清闲的日子不过，非要去爬险山、跑无人区，还把身体搞出了毛病。”然而有一件事让她彻底改变了看法。冶青林的一位朋友告诉她：有一年冬天，他们外出拍摄，大雪封路，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。冶青林直接趴到雪地上，用身体把雪推开，车子才得以通过。
“这种桥段我以为是电影里才有的，是书里写的，没想到能发生在我爸身上，我觉得他真的很了不起。”女儿说。现在，她家里挂着一张父亲拍的三江源一处网状水系的照片，弯弯曲曲像血管。
女婿也在背后支持着冶青林——帮忙整理照片、搭建网站、找好用的地图，提供各种技术支持。女儿则在父亲办摄影展时帮忙布展、拍视频，用自己的方式出力。
冶青林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：把所有有据可查、有迹可循的青海古城、古堡、烽火台都拍下来，整理成一部完整的影像志。如今拍摄已经完成了七八成，他还是不敢停。
“我想把这些影像出版成一本高规格的画册，在国内办展览，最好还能走出国门，让更多人看到——青藏高原不只有草原帐篷，还有曾经辉煌的古城文明。”冶青林说。
冶青林，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，青海省摄影家协会理事，玉树藏族自治州摄影家协会首届主席。2010年玉树地震后，他在第一时间拍摄大量纪实影像，被中国摄影家协会授予“2010全国抗震救灾优秀摄影家”荣誉称号。2014年，他获得青海省摄影界德艺双馨荣誉。近年来，他自费开展《青海古遗址影像志》项目，7年间拍摄千余座古城、古堡与烽火台，以影像留存青藏高原即将消逝的历史文明。
记者手记
跟随冶青林从西宁出发时，天刚亮透。越野车驶出城区，柏油路渐渐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崎岖颠簸的土路。不少路段窄得仅容一辆车通过，窗外就是陡坡深沟。
中午在车上吃饭是冶青林的常态。啃几口饼子，吃块牛肉，就着茶水，几分钟就能解决一餐。那天运气好，原计划拍7个点，最后拍到了9个，在他看来已是意外之喜。
最让我佩服的，是他那双眼睛。单凭地上的几片碎瓦，他就能断定这里曾有一座古堡；仅看几面残墙，他便能准确说出它们的年代与用途。那些在我眼里不过是土堆和碎片的痕迹，在他眼中却是一整段被遗忘的历史。
采访快结束时，我问冶老师：“拍了这么多年，花了不少钱，图什么？”他想了想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“留个证据。”
一个人，一辆车，一台相机……7年如一日。冶青林常说，古城会消失，他也会老，但拍下来的影像，不会骗人。
（来源：西海都市报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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