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和发小喝酒,他突然问我:“你说咱们这么不鸡娃,以后会不会后悔?”我抿了口酒,看着他身后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,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燥热的下午。
我们俩在私立中学的篮球场上偷懒,汗水把校服后背浸出深色的印子。他是全班倒数第一,我是前十名,但我们都躲在树荫下喝着两块钱的汽水。教导主任的怒吼从教学楼传来,我们相视一笑,把汽水罐捏得咔咔响。
如今他女儿三年级,成绩稳定在倒数前三。七套房子,八亩厂房,一千万贷款。他说退休前要把债还清,再存两千万,留一套房和一千万养老,剩下的都给女儿。“她以后就算去便利店收银,也能收得比别人从容。”他说这话时,正在签一份厂房租赁合同,字迹洒脱得像在写贺卡。
我儿子大班,已经显露出不是学霸的苗子。我在国企,家里四套房两间铺子,房贷还剩四十万。我的目标是退休前攒够两百万。孩子以后随便找份交社保的工作,找不到的话,我这个当爹的能给他随便安排一个。
展开剩余81%听起来很凡尔赛是不是?但这就是我们这群“中不溜秋”家长的现状。当年那所私立中学,赞助费一万,学费一年一万,在2002年不是小数目。全班五十六个人,家庭条件最差的也是开小厂的家庭。我们每天学习十三小时以上,父母的巴掌比现在硬得多,竹尺打断过好几根。
二十年后同学聚会,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:没有一个实现真正的阶级跨越。反而有七八个同学,因为家里生意失败,从别墅搬回了普通小区。那个总考第一的班长,现在在银行当经理,背着三十年房贷。当年总被骂“没出息”的几个,倒是靠着父母留下的家底,过得颇为滋润。
我和发小碰杯时算过一笔账:当年父母花大价钱送我们进私立,请家教,买参考书,前后投入少说几十万。如果这笔钱当初用来买房子,现在至少翻十倍。而我们这些“教育投资”的回报呢?我进了国企,他接手家业,都是父母早就铺好的路。
不是说读书没用。而是对于已经完成原始积累的家庭来说,教育投资的边际效应在急剧递减。你花一百万培养孩子上985,和他毕业后月薪一万,要多少年才能回本?更残酷的是,现在的“好工作”天花板就那么高,年薪百万已经是普通人仰望的极限。
我认识一个做建材起家的老板,儿子从小请哈佛毕业的家教,高中送到美国,每年花费百万。去年孩子回国,进了投行,月薪三万。老板苦笑:“这些钱放银行吃利息都不止这个数。”但他又说:“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?总不能让孩子初中毕业就来管仓库吧?”
这才是中产以上家庭最真实的焦虑:明明已经站在了某个台阶上,却不知道如何让孩子站稳,更别说往上走了。鸡娃成了惯性动作,就像上了发条的玩具,停不下来也不敢停。
但我和发小选择了另一种思路。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,我们就刻意培养他们“守成”的能力。
发小每周带女儿去厂房转悠,教她看最简单的报表,认识各种机器。八岁的孩子已经知道“租赁合同”和“折旧”是什么意思。他说:“我不指望她扩大生意,只要她以后不被经理人忽悠,能守住这些厂房收租就行。”
我儿子则从小跟着我去收铺租,学着和租客打交道。五岁的孩子会奶声奶气地说:“王叔叔,下个月房租别忘了哦。”我带他看房产证,教他算简单的利息。也许他永远成不了数学家,但要知道自家财产每个月产生多少现金流。
我们也在刻意培养孩子的“平常心”。发小女儿考试考差了,他带着她去吃冰淇淋:“爸爸当年常考倒数第一,现在不也挺好?”我儿子玩具被抢了哭鼻子,我告诉他:“咱们家有四套房,但你不能因为这个就欺负别人,也不能被别人欺负。”
这种教育的结果是,孩子们没有那种“必须出人头地”的紧绷感。发小女儿在作文里写:“我爸爸说,如果学习太累就休息会儿,反正家里有厂。”老师找家长谈话,发小很坦然:“我说的是实话啊。”
当然有人骂我们不负责任。亲戚说:“你们这是溺爱,孩子会废掉的。”但什么是“废掉”呢?是一定要年薪百万才叫成功?我们觉得,孩子能平安喜乐地过一生,能守住家业不被败掉,已经是很大的成就。
这个时代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。前三十年遍地黄金,敢闯敢拼就能改命。但现在各个赛道都挤满了人,寒门贵子的故事越来越少听到。反而是“如何守住财富”成了新课题。
我研究过一些数据:家族财富传到第二代的成功率不到30%,传到第三代的只有10%。大部分不是败在能力上,而是败在心性上。从小被鸡娃逼出来的孩子,要么极度渴望证明自己而盲目投资,要么对财富毫无概念而挥霍无度。
所以我和发小经常交流“守成教育”的心得。要让孩子适当接触家族产业,但不能给太大压力;要培养财商,但不能唯利是图;要让他们知道家底,但不能因此傲慢。这个度很难把握,就像走钢丝。
上个月,发小女儿突然说:“爸爸,我同桌说她家只有一套房,我要对她好一点。”发小当时眼眶就红了。他知道,女儿也许永远考不进前几名,但有了这份善良和同理心,至少不会成为那种炫富跋扈的富二代。
而我儿子最近迷上了乐高。我给他买了一套建筑系列的,他拼了三天,最后指着作品说:“爸爸,这是我们家的楼吗?”我说是。他想了想说:“那我以后要盖更结实的楼。”
也许他们都不会成为世俗意义上的“人上人”,但应该能成为合格的财富管理者。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成功吗?
那天酒喝完,发小拍拍我的肩:“还记得当年班主任说咱们没出息吗?”我笑:“记得啊,他说你以后只能收租,我说我以后只能看报。”我们都笑了。二十年过去了,我们真的一个在收租,一个在国企看报喝茶。
但我们都觉得,这样挺好的。让孩子从小学习如何不被财富绑架,如何与财富和平相处,也许比逼他们考一百分更重要。毕竟,人生是场马拉松,不是百米冲刺。而我们已经帮孩子备好了不错的跑鞋,剩下的,就让他们按自己的节奏跑吧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辉煌,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关于教育和财富的故事。我们的故事很普通,不过是两个中年男人,在试着让孩子活得比我们更从容一些。这世上少两个拼命鸡娃的家长,多两个快乐平凡的孩子,说不定是件好事呢。
酒馆打烊了,我们各自叫代驾。发小上车前突然回头:“对了,下周末带孩子们去郊游吧,我女儿说想教你儿子认厂房里的花。”我说好。夜色里,他的车尾灯渐行渐远,像二十年前那个下午,我们各自回家时拖长的影子。
那时我们不知道未来会怎样,只知道不想活成父母期望的样子。现在轮到我们当父母了,我们给了孩子我们曾经最渴望的东西:选择不优秀的权利。这大概就是时光最温柔的馈赠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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